理想的译法是这样的:先把原文看懂,照原文译出来,看看念不念得下去,试删掉几个不一定用得着的字,看看是否有损文义和文气。如果有损,再补回来。试把不可少的字加进去,看看是否超出原文范围,增减以后和原文再校对一次。有些地方是否译错,语气的轻重是否恰如其分,原文的弦外之音译文是找不找得到?原文的意思要消化;译文的文字要推敲。有经验的译者可能一下笔就译好了,不过还是要推敲的时候多。
译者要对文字的敏感。他要懂得作者在每个字眼,段落上用的心;他要预先感到读者对他的译文的反应。有时在他看来,译文已好到极点,谁知读者看了,不是不懂,就是觉得好笑,或者以为他别有所指。
许多译文不能算好,并不译者没有尽力,或中文欠通,而是因为他太忠实。原来有时候,译者要大刀阔斧。牺牲一点忠实(译诗的时候,尤其不免如此);又有时候甚至于把前后次序大为颠倒。别人不该责备他大胆、失实;还有一点“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”的神气。译者可以说,“我们不是要叫读者看得懂、看得舒服吗?照原文就办不到了。只要原作者的意思没有走样,我这样改动是有道理的。”
其实翻译长句,有时要费很多心思,作种种安排,把原文的意思、感情、事理用中国人习惯的说法表达出来。常常连极简单的句子都很费神。英文的意思并不难懂,可是照字面译出来的中国人不懂。我们改变说法,要特别小心。如果只顾中文明白流畅,译出来和原文大不相同,也犯大忌。
每人的译文里有他自己,其实也非他不可。也可见这是半创作,是重写。译文好过原文,确也不免;不如原文,往往如是。
各国、各种文字有它的惯例,用不着怕别人说它不详细、不精确。只要把话说明白,毋须画蛇添足。
真正的通人或者创作力强的人不屑翻译。他们有自己的事要做,犯不着替别人做牛马。译者应该受到别人的尊敬和同情原因在此。
真正的译家一定不怕费神,千辛万苦要读者读得舒服,更传出原文的精神。
中文写得好,一种外文如英文也能懂,已经有了基本的条件,但是还不能够翻译,因为译者给原文限制住,该不理的不敢不理,该改写的不敢改写,该添的不敢添。要译了几十万,上百万字,经过了若干年,才能摆脱原文的桎梏,大胆删、增、改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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